Friday, February 06, 2009

看個清楚

  曾有讀者對我說,看「康和健」文章有時頗為吃力,因為其中一些學術上的解釋,牽涉到專有名詞,而且錯綜複雜,不容易明白。我很了解這種心情,但為了令各位能徹底地知道一些現象的成因,我往往須將內裏的來龍去脈剖現出來,給大家看個清楚,在所難免。請各位耐著一點點性兒看,其實並不深奧。

  早兩天的話題,圍繞著「風疹」與「過敏性腸症候群」。這兩種情況,都與肥大細胞(Mast Cell)有關。從一個病理的角度說明,具體「出事」之源,來自類胰蛋白酶(Tryptase)及組織胺(Histamine)。今天我們走近一些,仔細看看。

  肥大細胞乃是免疫系統內各類細胞的一種;在免疫系統這個「人體防禦軍」內,它是一個兵士。這個兵的裝備,包括所謂「細粒」granule,也就是一些「囊泡」vesical,內裏分別藏有各式各樣的物體,在適當時間可以分泌出來應用。

  類胰蛋白酶是分泌物的一種,當它走出來,再附上皮膚神經細胞上的「蛋白酶提動接受體」(Proteinase Activated Receptor, PAR)之時,會促使神經細胞分泌一種叫Endovanilloid的神經傳導物,造成痕癢的感覺(Ann. Acad. Med. Singapore, Vol.36, pp.788-792)。順便一提,傷口復原時我們感受到的局部痕癢感覺,也是源自PAR。因為復原時有「凝血酶」參與「重建工程」,凝血酶刺激PAR,目的是挑起痕癢的感覺,令傷者多點注意受了傷的部位。是什麼東西促使肥大細胞分泌類胰蛋白酶的?答案包括酒精(Dermatology, Vol.197, pp.181-182)、紫外線(Br. J. Dermatol., 2008年9月15日電子優先版)、溫度的突變(Exp. Dermatol., Vol.10, pp.246-255),以及情緒方面的壓力(Psychother. Psychosom., Vol.60, pp.168-176)。肥大細胞在身體多處「駐守」,包括腸壁。在腸壁上的肥大細胞,若分泌了類胰蛋白酶,這些酶會黏在腸壁平滑肌和腸細胞的PAR上,一方面令平滑肌收縮(抽搐),另一方面,令腸細胞分泌水分,於是就會造成腸絞痛及急性肚瀉(Eur. Rev. Med. Pharmacol. Sci., Vol.12, pp.95-102)。

  組織胺是化學傳導物質,亦存於肥大細胞,它能直接令微絲血管舒張。當皮膚中的微絲血管舒張,血液中的紅白血球及水便會滲到皮膚(J. Dermatol., Vol.23, pp.735-740);但皮膚困著水分,不給它走,水分在皮膚中形成水泡,刺激皮膚中的神經,帶來痕癢。風疹患者忍不住用手去抓,抓破了的皮膚令被困的水分可以慢慢滲走,於是「止痕」。另一方面,分泌在腸壁中的組織胺會刺激腸壁分泌水分,從而導致肚瀉(Arch. Pathol. Lab. Med., Vol.130, pp.362-367)。

Thursday, February 05, 2009

知所選擇

  昨天談到一位年輕女子動不動出風疹,又經常有「過敏性腸症候群」的症狀,她一心想找方法,希望能令自己脫離這些煩惱,最好是可以做到防患於未然。去看醫生,只能在「發生後」才去,而且往往不看醫生也沒有什麼大礙。從醫生處,拿不到特效藥能在「發生前」將病魔擋駕;另一方面,縱是有這種藥,也不想吃,因為會替身體帶來對藥物的依賴性,哪可以叫自己在完全「冇病冇痛」的情況下,天天服藥?後來她吃了一些補健食品,情況竟大有起色。這並不表示補健食品比藥更好,只是人體的機能,實在是太複雜了,有不少「不適」的現象,不算是什麼大病。在她這種情況而言,適當的補健食品能替身體做一般性的調理,效果更佳。

  但必須注意的,是「適當」這兩個字。去看醫生,由醫生開藥方,不用多想,跟著他的指示服藥可也。但是,吃補健食品應如向取捨?吃什麼、要吃多少、怎樣吃,都得靠自己判斷。商人找來「代言人」,目的是宣傳商品;你聽了,可不能照單全收。這不是因為懷疑他們說話的真實性,他們應不致於撒謊;但一句「我吃了之後效果很好」,其中有多少分量?「單一的個案」能有多少代表性?這些都是必須加以考慮的,否則只是盲目跟風。但一般人沒有專業知識,沒有能力判斷,該怎麼辦?簡單的做法,是向醫生、營養師等專業人士請教;更好的對策,是自己想辦法弄個明白,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才能做出適當的選擇。

  就以上述「風疹」與「過敏性腸症候群」為例,成因在哪裏?兩者有沒有共通點?有。這兩種情況,都與肥大細胞(Mast Cell)有關。再具體地從一個病理的角度說明,「出事」之源,來自類胰蛋白酶(Tryptase)及組織胺(Histamine)。你不要被這些專有名詞嚇唬了,因為若要明白其中來龍去脈,並不一定須鑽研一些十分艱深的學問。舉一個例,你想看電視,有現成的一部電視機放在面前,只要連接上電源,把開關掣一按就成了,看來一點困難也沒有。但你可曾想過,這個有關「電」的操作能力,不是與生俱來的,二百多年前的人,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知識,現在世界上也有一些地方是沒有電力供應的。如果你要告訴一個從來沒有體驗過「用電」的人如何開動一部電視機,最簡單的方法,是教他把插頭放入插座,不用多講一句說話;他會覺得很神奇,但不會了解其中操作。按道理,他應該知道多一些才對,因為若是有「電」的概念,他不但能操控電視機,也能使用其他電器;另一方面,也懂得用電時如何趨吉避凶。在了解「電」的過程中,他會碰到很多專有名詞,但不應該為了這些看似深奧的字,望而卻步;要明白,其實並不難。有關肥大細胞等等,明天再續。

Tuesday, February 03, 2009

善有善報

  昨天提到慈善機構及其行政費,因為想要談及一些有關眼疾的志願團體。一般提供慈善服務的,善款以外,總得有行政方面的支出。根據去年10月的公開資料,全世界排第二名捐款最多的比爾蓋茨夫婦(第一名是畢非德),其基金共有僱員六百八十六名,他們當然須有薪酬。這些行政費用,所費不貲。以蓋茨而言,所有支出可以由他獨力承擔,用香港人的說法,只是「左袋右袋」之分而已。但絕大多數其他機構,須在籌募得來的款項中,撥一部分作為「經費」;剩下來的才真的能去到受惠者的手中。經費包括三類:第一類是上述這些薪金、處所等日常支出,第二類是籌募活動的支出,例如廣告費,第三類是直接成本,例如派米,須僱用車輛運輸。

  有一個世界性的慈善機構,服務對象是盲人及眼疾患者,以一架飛機作為飛行醫院,往世界多處做醫療服務,來年的行程遍及七處,乃寮國、多明尼加共和國、秘魯、敘利亞、肯雅、印度及孟加拉(從前曾往中國)。他們用於第一類的行政支出,佔善款收入的3.6%;第二類的籌募支出是10.6%;剩下的用在服務本身,飛行醫療隊成本應在其內。在2007年,籌得善款1800萬美元,在全球十六國家推行工作,主要為大約十四萬人施行了眼科手術。香港另有熱心團體在1997年從國際獅子會基金取得1500萬美元,之後五年內,在中國與衛生部合作推行「視覺第一中國行動」第一期,完成白內障手術共約一百二十萬宗,平均每年有二十四萬人受惠。之後再接再厲,取得第二筆1500萬美元,其中六十多萬用於香港,為二千五百名白內障病人做手術。香港有多少白內障病人?根據醫管局資料,在公立醫院輪候的約為五萬人,輪候時間是三年。獅子會的捐款,用於為病人往私家醫生求助,參與的醫生大幅降低收費,甚至免費,獅子會資助每名病人2000港元。醫管局開展「耀眼行動」,去年為首批(四千人)提供定額資助,不足之數自付,令他們可找私家醫生做白內障手術,不用排隊輪候。

  香港獅子會早於1962年成立眼庫,多年來的主要工作,是推動眼角膜捐贈,捐贈者大多數來自斯里蘭卡,因為當地人基於宗教信仰,十分熱中在去世後捐出眼角膜。角膜經空運來港,同時間安排眼科醫生等候,一抵步馬上為病人做手術。眼庫於2000年納入醫管局網絡,但獅子會仍然有參與及提供人力與金錢襄助。至於世界獅子總會,始自1925年,受著名的殘瘴(盲人)教育家海倫凱勒的驅使,要致力擔任全世界眼疾人士「對抗黑暗的武士」。現在這方面的工作,由防盲教育開始,以至治療,例如青光眼及一些源自年邁的視覺衰老和併發症等,是大幅及全面的;除此以外,也提供醫療人員培訓及醫療器具等。

Monday, February 02, 2009

伸手助人

  年初四,銀行中難得的靜,與早幾天前歲晚擁擠的情況,有強烈對比。我在櫃枱前辦手續,旁邊櫃枱來了一位老人家,穿得樸素,很勞苦的樣子,像是幹粗活的。她打開手中的袋子,取出一疊舊鈔票,都是小面額,數了半天,分出大半,把剩下的小半放回手袋裏;再翻了一會,拿出一張剪報,遞給櫃枱後的小姐看,同時問:「我想給他們五百元,你們銀行有沒有專門收捐款的賬戶?」小姐說:「直接的沒有,但這報館有一個一般善款戶口,可以託他們轉交」。老婦說:「那就麻煩你替我辦一辦」;小姐於是把鈔票接過去。我看著頗為感動。這位老人家不像富有,她那些一張張小鈔票,大有可能得來不易,但她拿出其中大半,一點不遲疑;剪報上面報道的,敢情是不久前發生的一宗嚴重車禍。

  做善事也得有機制,在這方面,香港可算是頗有效率,銀行作為中介角色,提供方便渠道,一般市民也懂得循著走。在這宗事件中,相信銀行和報館都沒有收取酬金,善款能全部直接去到受惠者的手中。但有不少慈善機構,僱有專職辦事人員,行政支出在所不免。美國有一個網站,將一些知名的慈善團體分門別類,同時作出評估,想做善事卻無所適從的人,可以從中取資訊以作選擇。他們評估的準繩之一,在於行政支出佔善款收入的百分比。其中表現最佳的,行政費可以低至不到1%;最差的一個,竟達77%;換言之,你給他一百元,實惠只有二十三元。取一個例子,比較知名的美國紅十字會,行政支出是6.5%;但這數目並不絕對,因為尚有「籌款支出」4.1%。我的猜想,一般籌款事宜由機構職員處理,他們的薪酬自屬行政支出;但若將部分工作外判,承辦外判工作者收取的酬金,當會是「籌款支出」,無形中可以將「行政支出」拉低,於是用作施賑的部分,只有不到九成。尤有甚者,在上述兩者之外,尚有「企劃項目支出」project expenses,除善款外尚有另一套使費。以四川地震賑災為例,特別為這項目刊登廣告的費用、專人赴災場的交通費、以致運輸物資的物流支出等,都應列作「企劃項目支出」,於是再度削減善款。又例如香港的一些電視籌款節目,其中電視台製作費不菲(雖然藝員往往沒有另取酬金)。

  不過話得說回來,朝廷不使餓兵,慈善機構的服務人員也要吃飯,不可能叫他們獻身白做。但要注意不可以出現所謂「妹仔大過主人婆」的現象,例如上述行政費達77%的情況。另一方面,不應喧賓奪主,將慈善工作變成生意經,為其中工作人員的生計而設,正如外國人說的,本應是「狗擺尾」,卻變成「尾擺狗」wag the dog。這些道理,人人都懂;比較不容易做到的,是如何分辨取捨。

Saturday, January 31, 2009

眼部按摩

  十幾年前,我在一次大雪中,不小心被鏟雪機割傷左手中指。我算是縮得快,沒將第一指節整個切下來,但斷口處只餘一片皮把指端連接著,晃晃蕩蕩,好像隨時會掉下來。出了意外後,我出奇地鎮定,用九隻手指開車,趕到幾哩外的醫院。幸好那天因大雪之故,急救室內沒有病人,值班的醫生不慌不忙替我在傷處縫了二十針。我看著他縫傷口時,好像在看媽媽替我補衣服,看得入神,雖然沒有麻醉,卻全無痛感。我到現在仍無法解釋為什麼當時自己能完全「置身度外」,那根針在我肌膚出入四十次,我竟然還可趣味盎然地欣賞醫生的手在操作。更幸運的,是縫補的地方是肌肉,夠結實硬朗,手術也因而乾淨俐落;如果是別的組織,例如內臟,那可真考工夫。我有一位同事因患了肝癌要動手術,須出動鐳射刀(Surgical laser),才可在切割的同時封閉傷口的血管。要不然,很多手術,例如治療青光眼的「小梁成形術」(Trabeculoplasty),或治療白內障的「晶體乳化術」(Phacoemulsification),都會難以進行,因為手術刀造成的傷口往往太大,容易出現手術後併發症。

  鐳射小梁成形術只是一個小手術:用鐳射刀在眼睛旁的小梁組織(Trabecular Meshwork)上輕點,令眼房水能流入小梁組織,可以減低眼壓。為什麼只憑一個小「點」便能減壓?一組在波士頓新英倫TUFTS大學眼科中心的研究員,對鐳射小梁成形術能減眼壓的機制,提出一個新的理論。他們的靈感來自治療白內障的晶體乳化術。很多病人在做完了白內障手術後,本來偏高的眼壓,竟能奇跡地自動回復正常;箇中原因,可能是因為在做這個手術時,須將視網膜打開,於是觸動了與視網膜相連的小梁組織。學者發現,輕微的動力壓迫,足以啟動小梁細胞內的一個叫NFkB(全名Nuclear Factor Kappa B)的功能蛋白,從而刺激一個叫MMP(全名Matrix Metalloproteinase)的基因,製造出MMP。MMP能將小梁組織上的膠原蛋白,稍為溶化一點點;結果,本來硬化了的小梁組織,也就輕微軟化了,從而令眼房水滲出小梁組織,眼壓也因而減少(Invest. Ophtalmol. Vis. Sci., Vol.44, pp.1977-1981)。所以,上述鐳射小梁成形術的功能,並非在於開一個洞,而是藉一些壓迫力(Mechanical Stress)刺激MMP。

  有多種眼部按摩運動,能幫助維持及改善眼球整體機能。在中國大陸,有些學校教小孩子做早操,其中的動作包括按摩眼部,一路做,一路還有口訣跟著念。大致上是用手指輕輕觸按眼的四周,或圍著兩眼團團地轉動,每天如此,不須耗費很多時間,養成習慣,日子有功,可以提升MMP,從而防止眼壓上升。好處之一,是可以減低年紀大時罹患青光眼之虞。

Friday, January 30, 2009

從心所欲

  中國習俗,農曆新年的第七天是「人日」;至於其他的日子,有所謂「一雞二狗、三豬四羊、五牛六馬、七人八穀」。今天初五,乃是「牛日」。牛年加牛日,兩個牛字,如果放在一起,一左一右,形成另一個字「牪」,翻查字典,解釋為「牛伴」,這敢情好。一隻牛,不免形單影隻;若是三隻,放在一起,三個「牛」字則會形成古體的「奔」字,會是亂得多,而且被動,非吃力地跟著不可;兩隻牛並肩一齊吃草,互相照應,而且彼此吃對方的「口水尾」,也屬相濡以沫。

  今年看到的揮春,不少都故意加進「牛」字,其中有個較特別,不妨拿出來;「拿出來」幹什麼?先得聲明,只是用以「談天」而已,並不是拿來「分享」。這個年頭,不少人看了聽了或經歷了一些自覺不尋常的東西,動不動說要與別人「分享」,卻不先問問人家,可能說出來,聽的人馬上會捏著鼻子走開,「享」從何來?這句揮春也如是,其詞曰「牛市臨門」,相信廣東人大多數能心領神會,會心微笑。不過,創作這揮春的人,可能另有深意。舉例說,有人穿了新鞋子,在路上一不小心誤中「地雷」,不免懊惱,回家告訴家人:「今日踩到一舊金」,可見「牛市」是金,有金「臨門」,當然是好事,這也是我不願與各位「分享」的原因之一。祝願各位做生意的,投資股票的,各自「牛市臨門」。

  貼揮春,不但應景,亦有好意頭,屬雅事;不過,雅中不免帶俗,因為終歸是「習俗」。我給大家帶來牛市黃金,乃是俗不可耐,既然如此,不妨俗下去。有一句廣東俗語「牛咁眼」,俗是俗了,但十分傳神,而且大都是好事。一般用法是說「牛咁眼睇住」,意思是睜大眼睛,聚精會神,不可疏忽。未來一年,大家可得「牛咁眼」,因為風高浪急,前路崎嶇,必須打醒十二分精神,不能馬虎。外國人的「牛眼」bull's-eye,另有別意,是指紅心,也就是箭靶最中心的一圈。一箭射中紅心,我們稱之為「一矢中的」,媲美打高爾夫球的「一桿進洞」hole in one,又好比香煙牌子Lucky Strike,「好彩」是也。謹祝各位來年好彩。

  今年除須「牛咁眼睇住」,尚要顧全整個形勢,所謂「左提右挈,共成犄角」。像是牛角,要左右相輔相成形成一個「勢」,互相支援扶持。「犄角之勢」,可寫作「掎角之勢」,「掎」即是「抓」。《左傳》:「譬如捕鹿,晉人角之,諸戎掎之,與晉踣之。」英語也有take the bull by the horn之說,意指一手執著牛角,也就是拿到操控之權。中國人說的「執牛耳」,卻有點不同。《左傳》:「諸侯盟,誰執牛耳?」古代諸侯割牛耳歃血為盟,由主盟者執珠盤盛牛耳,故稱盟主為「執牛耳」,也就是居領導之位。然而兩者都能揮灑自如,從心所欲。

Friday, November 07, 2008

認識地球生物

  有一個人的名字,每天在世界大多數地方都有人公開地念出來,可能是所有人名中被提得次數最多的。這個人是誰?不是耶穌,耶穌是宗教人物,不可混為一談,況且尚有其他宗教,例如回教,教徒每天定時祈禱,其中念到的聖人名字,人次數目不遑多讓。最經常被人提到名字的凡夫俗子,可能是攝爾修斯(Celsius),簡稱攝氏。全世界都用攝氏溫標來計算室外溫度,只有美國及少數其他國家例外,電台電視台每隔一段短時間就宣告:現在是攝氏若干度,你說他的名字是不是提得最多?不過,現在沿用的攝氏溫標,其實與攝爾修斯原來訂下者大有不同。當初他是以一百度為冰點,氣溫一路上升,度數一路下降,直至零度,乃水的沸點。現在通用的制度是反過來,水在攝氏零度結冰,在一百度轉變成氣體。將這個溫度計顛倒過來的人,是十八世紀的一位瑞典科學家,叫林奈(Carl Linnaeus)。

  對研究自然學的科學家來說,林奈的名字響噹噹,比較一般人心目中的發明家愛迪生,有過之而無不及。林奈首創現代生物學的「分類命名」方法。在1753年,林奈發表《植物種誌》(Species Plantarum),提倡以拉丁文來為生物命名,每一個生物的名稱都採用兩個字,以劃分其種屬。好有一比。中國一些大家族,祖先訂下一個句子,作為歷代子孫取名的劃一選擇。例如訂下一句「國富民強」,兒子的名字都嵌入「國」字,去到下一代,每一位男丁皆有用「富」字,如此類推,於是能將家族各人連起來,一看就知道是同源,另一方面,輩份清清楚楚,不會混淆。林奈用命名的方法,將所有生物有系統地分門別類,先是幫植物命名,後來也用同樣的方法為動物命名,此種命名法,一直沿用至今。

  在過去的二百五十多年,全世界科學家跟隨着林奈的步伐,每發現一個新品種,就給他取一個名字。至今叫得出名字的品種有多少?總數大約一百八十萬。多嗎?不算少,但比較全球所有生物的數目,不到二成;如果連各式各樣的微生物也算進去,可能不到百分之一。我們花費天文數字,去到月球以至其他星球,目的之一,是研究太空的生物,但對自己地球上的,知識尚是十分貧乏。

  舉一個例。今天用來對付細菌主要的藥,不少屬抗生素,來自不同的真菌(Fungi),經人工方法合成。我們看這些真菌,不能將它們與那些導致香港腳的微生物相提並論。真菌在全世界生物的新陳代謝和循環進化中,起舉足輕重的作用;不少已知的真菌,對人體健康極有好處。我們現在所知的真菌品種,大約有六萬。全球實際數目有多少?估計不下一百五十萬。我們原來是如此無知,情況是不是很值得憂慮?尚好,一些有心人現正努力,希望迎頭趕上。明天續談。

Thursday, November 06, 2008

細胞的修補

  1932年9月,美國的洛克菲勒大廈剛建到第六十九層,《紐約時報》派了二十七歲的攝影師Charles Clyde Ebbets去到建築地盤,為當時這幢數一數二的高廈(全高七十層)拍攝一些足以留存紀念的照片。Ebbets曾做過飛機特技表演員,有膽子在飛行中的飛機機翼上走動,完全不畏高。他爬上建造中的最高層,蹲在一條懸空的鋼樑上,在他面對着的另一條鋼樑上面,坐着十一個建築工人,他替他們照了一張照片,其後在10月2日刊登出來,這就是著名的Lunchtime atop a Skyscraper(在摩天大廈上的午膳時間)。照片可見鋼樑約兩呎寬,是鋼架上孤單單的一條,十一人大家排排坐在上面,每人的腳都吊在空中,背景是紐約市的天空,可見稀疏的雲層,遠處是房子的屋頂;工人們正在午膳,雖在極高處,身上卻無安全帶,談笑自若,像是坐在公園長椅上。每次看這照片,手心都不禁冒汗。真不知道他們怎樣練成這本領。正如我們的搭棚工人,能在棚架上爬上爬落,捷如猿猴。

  搭棚可以說是國技,外國人第一次見到,瞠目結舌。棚的功用大矣哉,不但建築中需用到,平常的外牆修補工作,也少不了它。在細胞的層面,若是DNA有了創傷,亦須有「搭棚工人」修補,這些工人由一類叫Ku 的蛋白質擔當,其中包括兩個不同的成員,按它們的分子量,分別叫Ku70和Ku80。兩者合在一起,像一個兜,兜在斷成兩截的DNA折斷處,也就是尾端。除了形狀像兜,它們也能沿着DNA的鏈條攀下去,像織補衣服一樣,把缺失的部分織回來。

  織補後能否完全回復舊觀?當然不能,但至少衣服尚可繼續穿。細胞雖然還能活下去,但功能肯定打了折扣;此乃細胞衰老的原因之一。如果Ku70和Ku80不相救,細胞會引發一個自滅機制,因而死亡。具體的情況:一旦細胞的DNA變質,例如斷了兩截,一個叫BAX的蛋白質會在細胞內的粒線體(火爐)身上鑽一個洞,令粒線體內的火種(細胞色素C)漏到細胞核,「一把火」把細胞核內的遺傳物質燒熔殆盡。在這方面,Ku在幫手修補DNA的同時,會抑制BAX,防止細胞「一時想唔開」而自殺。有一種癌叫 Neuroblastoma,多在兒童身體中出現,患上了九死一生;一組日本北海道大學的學者發現,可以藉着刺激一個叫SIRT1的蛋白質,令這些癌細胞內的Ku和BAX脫鈎,從而令癌細胞集體自殺(Proc. Natl. Acad. Sci. USA, Vol.105, pp.15599-15604)。什麼東西能刺激SIRT1?答案是葡萄中的Resveratrol。但須注意,要吃的話,須服食正牌的葡萄子素(冒牌貨叫花青素Anthocyanin),純度要高,還有,須與五羥黃酮(Quercetin,來自洋葱)同服,否則徒勞無功,因為肝會擺烏龍,把 Resveratrol當作毒排出體外。

Wednesday, November 05, 2008

培補元氣

  我爸爸姓顧,我自須姓顧;爸爸給我的名字叫「小培」。老實說,我曾想過改另一個名,因為自從覺得自己已是「大」人後,就開始感到這「小」字十分彆扭,加上英文讀法是將姓氏放在後面,普通話發音的「小培顧」,竟成為「小屁股」。像是冥冥中早有注定,爸爸原來有先見之明。我在三十四年前去美國讀書,本想讀醫科,最終以細菌學結業,之後在異邦做研究,兜兜轉轉,今天回歸香港,做的工作,正與我名字配合,乃是幫大眾「培補」身體。這個「培」,可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吃一些普通到再不能更普通的健康食品,每天吃一點點,花費的金額也小,因此是「小培」。連着的「顧」字,原來另有典故。《戰國策》中有道:「見兔而顧犬未為晚也,亡羊而補牢未為遲也」,引申出來的成語「顧犬補牢」,比喻在事情緊急或出了差錯時才設法補救,「未為晚也」;雖然發現自己身體有衰敗的狀況,但開始「小培補健」,尚來得及:你說是否湊巧得緊?而且「顧」的英文拼音是Ku,恰恰正是替細胞做「修補」工作的蛋白質,它修補的層面,在於細胞中的遺傳物質 DNA,也是小到不能再小,換言之,亦可以稱之為替細胞「小培」的Ku。

  DNA的形狀像扭麻花,其中是互繞的兩條長鏈,我們分別稱之為「正」、「負」。每一條長鏈上是一連串的遺傳密碼,密碼基本上只有四種,在學術研究中,我們分別用四個英文字母(C、G、A、T)來稱呼它們。如果「正」的一條攜帶的遺傳密碼是ATGC……等等,在「負」條的相對位置上,必然會是TACG……(A和T、G和C,分別相對,永遠如是)。所以,若任何一條因某種原因(比方,紫外線的侵害)而遺失了一截,細胞可以憑另一條上面A、T、G、C的排列,把缺失了的那一段重造出來,也就是修補失落了的部分。可是,假若「打孖」的DNA在同一位置斷了一截,要修補便十分棘手。好有一比,辦公室有一個重要檔案,必須保存,為了不想它失落,我們用照相機將它逐頁照下來。照完後,我們存有完整的兩套,一套是原文正本,另一套是菲林負片。在正本中的黑色,負片上見到的是白色;正本上的白色,負片上則是黑色。假如正本中有一頁遺失或損壞了,我們可以憑負片的同一頁,把缺失的一頁重新造出來。但假如正本的第二十一頁不見了,同時負片中的第二十一頁也找不到時,那就棘手了。可是,即使棘手也得修補;這個任務,落在一個特殊的蛋白質身上,這個蛋白質,我們稱之為Ku。Ku有兩種,分別叫Ku70和Ku80。兩者的分別,在於它們個別的分子量(70kDa與80kDa)不同。Ku如何修補DNA?方法是兩者合在一起,像一個兜,兜在斷成兩截DNA的折斷處,也就是尾端。詳情明天續談。

Tuesday, November 04, 2008

保健與補健

  我一向鼓吹「補健」。有一位朋友告訴我,他曾在辭典中找「補健」這個詞,但找不到,只能找到「保健」和「保健食品」。我說,據我所知,「保健」一詞不見於古籍,中國人一向說的是「進補」、「補養」、「補品」。日本有「保健所」,是處理地區居民健康和公共衞生事務的政府機關,所以「保健」可能是源自日本的外來語。單單看「保健」一詞,可以將它解作「保持健康」,其中的「保」字,有「不讓它受到損害」的味道,例如用於「保護」、「保衞」、「保存」、「保固」;其中的含意,是屬「維護」性質的。但一般所謂「保健」的食物,其用途並不在於消極地、蓋括性地維護健康,而是進取地、針對性地補充日常食物之不足,希望能將尚未達標的身體狀況,帶到健康的水平;因此,用「補」字是更貼切。我提議他試查看維基百科中這個名詞的中英對照,其中「保健食品」一詞並沒有自己的條目,若以這四個字搜索,走出來的課題會是「膳食補充劑」,英文是Dietary Supplement,可見「保健」云云,並不適當。還有,「保」字本身會引致一個美麗的誤會,因為好像是一個承諾,吃了「保」會帶來「健」康,令人產生「安枕無憂」的錯覺,偏離了應有的意義。我把「保」更正為「補」,乃實事求是之舉;表示身體缺乏了某些東西,於是輔以補健食品,「補」其不足,只此而已。這位朋友來自國內,說普通話,對這兩個字的分別馬上能察覺到,因為讀音迥然不同;若用廣東話,發音一樣,意義上的重大分別,很容易就忽略了。

  尚有值得注意的,「補」是指「幫補」、「補遺」,換言之,是協助性的。相對來說,與其他另一些「補」的功能,大異其趣,各有所謀。首先,這不是「補給」。一個人的生存條件之一,是需要有不停的補給,包括氧氣、水分和食物,這差使是補健食品擔當不來的,也就是說,不能拿補健食品當飯吃。

  清朝時有品級的官員官服上有繡章,綴在前胸與後背,文官繡鳥,武官繡獸;官職大小依此辨別。文官一品繡的是仙鶴,二品繡的是錦雞;武官一品則是麒麟,二品是獅子。這些繡章叫「補子」,又叫「補服」,所以官服有「補掛朝珠」之稱。補子的功能其實不在於「補」,因為不是用來掩蓋衣服的破爛部分,而是用來顯示訊息,也令衣服更華麗,乃是錦上添花。補健食品的用意不在此。

  尚有一個很重要的功能,補健食品也是不幹的,此乃「修補」。身體中大至五臟四肢,小至每一個細胞,都會有損傷之虞;傷了自須修理。修理前者的方法,用的是藥,也可用外科手術;一些器官若是再修不好,還可更換零件,是為器官移植。在細胞的層面,則有一套天然的機制,明天再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