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05, 2006

獎勵自己

  廣東話有一句口頭禪,叫「辛苦搵嚟自在食」。意思是:辛勞之後,不能虧待自己,須好好地吃一頓;另一個含意,是指搵食(工作)已夠辛苦了,到吃的時候,總得慢慢自在地享受。這是勞動者給自己一種最基本的獎勵(Reward)。

  在吃的時候,味蕾細胞上的接受體,與食物接觸,之後,發出一個神經訊息。這訊息所到之處,涵蓋前腦的聚核(Nucleus Accumbens)、中腦的前蓋位(Ventral Tegmental Area)及後腦的亞臂核(Parabrachial Nucleus)。總體而言,令腦部產生一個「好好味」的感覺,這其實也是「獎勵」的訊息,是由多巴胺(Dopamine)造成。不過,這種感覺是和飢餓掛勾的;身體愈感到自己需要食物,吃的時候愈覺得好吃;吃飽之後,即使是山珍海錯,也沒有胃口,因為多巴胺神經已減少甚或停止分泌多巴胺,食物在口中,雖不致索然無味,但吃的欲望已消失。

  為什麼吸毒者多來自窮人?這可能也是「雞蛋與雞」的問題。表面看來,是吸毒這惡習令他們富不起來,但究其實,最初令他們對毒品「驚艷」,繼而趨之若鶩的,不多不少是由於實在太「餓」了;這不單是指經常吃不飽,也是源自「最多只有兩餐」的枯燥生活,基本的生存雖能勉強達到,但沒有什麼「獎勵」,整體的物資缺乏,產生了對獎勵的渴求。海洛英(Heroin)特別能「提神」,也就能增加多巴胺神經分泌多巴胺的能力,於是吸毒時可以得到無上的「快感」。

  吸毒者的分布是兩極性的。錢「來得容易」的人當中,也不乏癮君子。這些人吸毒的原因是縱「欲」,自恃金錢不匱而放縱自己,為追求刺激,不顧一切。

  在1998年,兩組學者同時發現了一個與食欲、獎勵、「提神」有關的蛋白質,分別稱之為Orexins及Hypocretins(兩者一樣,名稱不同而已)。這蛋白質有什麼用?有一個藥叫Modafinil(商業名稱Provigil、Alertec、Vigicer或Modalert),可治發作性渴睡症(Narcolepsy),它也是飛機師在長途飛行時,用來提神的抗疲倦劑。它之可以提神,就是因為能刺激Orexins的分泌。不過,「提神」之餘,也令其增加食欲,換言之,增肥。

  這可以帶來一個假設。既然「提神」來自神經的「獎勵」感,可增加食欲,從而令人肥胖,反過來說,「不提神」不就可減肥嗎?從另一個角度看,一個人在睡眠時,理所當然,食欲會降到零。美國的國立健康局現正進行一個研究,初步結果,只要每天多睡一個半小時,竟可以透過減低食欲而減肥。

Monday, December 04, 2006

老人黃斑症的新藥

  先有神秀的偈言,曰:「身是菩提樹 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 勿使惹塵埃」,然後六祖慧能說:「菩提本無樹 明鏡亦非台 本來無一物 何處惹塵埃」。六祖的說法當然是甚有道理,但從故事中可見,他不多不少是撿了神秀的一個現成便宜,以廣東話來說,是「食住上」。他是在神秀的偈言之上表達「性空」的道理。佛家說「緣起」是相對的,因為一切原是空;但須知一般人理解之「空」,也不免相對於「實」。六祖借神秀的偈闡釋,不錯是走前了一步,但仍未到家。

  我們的臭皮囊,可不能因「空」而棄之,在有生之日,好歹也得修理好。假如是小毛病,傷風咳嗽,大可能自然康復;可是,若問題涉及器官或組織衰竭,問題便很棘手了。可以做器官移植補救嗎?不一定,比方,視網膜就不能換。我認識的一位教授正準備退休,之後可優哉游哉,但卻發現視力在退化,大為沮喪。醫生說他患了老年黃斑症(Age-related Macular Degeneration, AMD)。黃斑是視網膜當中令視力清晰的一片組織。AMD病況有兩個版本:乾和濕。大約十分一患者的AM是屬濕性,特徵是視網膜「上皮細胞層」下面出現結構粗劣的新血管,血水滲出,就好像水管漏水,令視網膜功能衰退,最終甚至失明。至於乾性AMD患者,黃斑區的細胞會隨年齡漸漸萎縮,但至少不會快速失明。

  對於濕性AMD,目前最新的理論歸咎於氧自由基,來源包括香煙的羥基(OH.)。是氧自由基刺激上皮細胞,分泌血管內皮細胞生長因子( Vascular Endothelial Growth Factor, VEGF),之後,導致血管異生(Neovascularization)。

  目前有三個治療濕性AMD的特效藥。第一個是諾華(Novartis)藥廠的Visudyne(學名Verteporfin)。施藥時,先將其注射入血管,之後,射一束光線進眼球,刺激藥衍生破壞力,封死異生的血管,從而制止血水滲到視網膜上。第二個藥叫Macugen(學名Pegaptanib),是輝瑞(Pfizer)藥廠的出品。醫生直接把藥注射入患者眼球內,每六星期一次,干擾VEGF,從而抑制血管異生。臨床測試顯示,兩者都可紓緩病情,但不能改善視力(N. Engl. J. Med. Vol.342 pp.483-492)。

  在今年6月,美國的FDA批准第三個對付濕性AMD的藥上市。這是一個單克隆抗體,由Genentech藥廠生產,叫Lucentis(學名Ranibizumab)。根據臨床測試數據,它和Verteporfin比較,令測試者保持視力的效能更高,也能令更多病人的視力有明顯的改善。

Saturday, December 02, 2006

心頭小鹿亂撞

  我在香港一本著名流行雜誌中,拜讀一位莫樹錦醫生的文章,內容提及他在念書時,曾自願參與藥物臨床測試。莫醫生說他的動機是為了想賺些外快,我相信這是自謙之詞。一般人不免怕死,肯以自己的身體供科研者測試,自必須有極大勇氣,甚至「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精神。虧得有自願測試者,藥廠才能發展各種新藥。

  藥廠在招募志願者時,對一些第一次「下海」者特別感興趣,因為不少志願者做臨床試驗都屬「過來人」,經驗豐富之餘,身體還可說是「曾經滄海」。他們的生理反應,或多或少,已被各式各類的概念藥「摧殘」到不太正常。曾有一個抗花粉熱的概念藥做第一期臨床,在兩個性質差不多的測試中,竟有迥然不同的數據。深究之下,原來其中一位志願者乃賦閒在家的主婦,閒來無事,之前曾參加過好幾個測試來幫補家用。結果,身體出現了對藥的慣性(Habituation)。

  任何一個國家藥檢所的首要職責,必然是保障病人,防止一些沒有效用、甚至有害的化學物魚目混珠,流入市場。在安全第一的前提下,所有概念中的藥,必須要在健康的志願者身上,證明有藥效兼無害,這是所謂第一期(Phase I)的測試。為了要保護這些健康的志願者,藥廠在申請做臨床測試前,須呈交一籃子的動物安全藥理學數據。這是最起碼的規條,但並不能保證絕對不會危害志願者。鑒於不同的國家有不盡相同的藥檢條例,在去年,一個負責協調各國藥檢的委員會International Committee on Harmonization(ICH)制訂了規則:所有概念藥,若在動物實驗上發現能導致QT超過五秒的臨界量,藥廠必須先存專案測試,證實不會增加病人的QT,才可以申請新藥審批(New Drug Application, NDA)。

  什麼是QT?心之所以能「跳」,是因為神經不斷在有規律地刺激心肌細胞收縮(Depolarization)。心臟下方是心房(Ventricle)。每當心房收縮,血液便會被擠進血管;之後,心房必須要能夠舒張(Repolarization),才可以有再一次的收縮。假如心房舒張得慢了,便會出事。心臟收縮/舒張之間的時間,叫QT;在心電圖中,可顯示出收縮和舒張周期內的電流變化。若某一個藥妨礙心房舒張,即是延長了QT,有可能會擾亂心室和心房有條不紊的一收一放,造成心律不正(Arrhythemia)。當心律不正到達最嚴重情況(叫Torsade de Pointes, TdP)的時候,人往往會猝死(Sudden Death)。

Friday, December 01, 2006

安全藥理學

  在美國,從事生物、藥物研究者,免不了要參與大大小小的學術會議。若手中的經費只足供參加一個會議,一般會選擇專業學會(例如美國癌症學會、美國心臟學會、美國神經科學學會等)的周年會議。這些會議的規模很大,每次參加人數可以去到一萬人以上,來自世界各地。他們分別在幾十個課題下發表一些還未正式刊登在專業學報的研究心得。我每年都出席美國免疫學會的大型會議,趁機見一些行內的朋友,也會參加一些規模較小但學術味十分濃的小會議,其中一個叫哥頓會議(Gordon Conference)。

  哥頓會議是一個「識英雄重英雄」的科研交流場合,發表的研究結果都是最新的,行家之間彼此尊重,從不會抄襲別人的構想,當然也不想自己的突破成果,被不肖者盜取。會場中嚴格禁止與會者攜帶紙筆,幾十年都是如此。

  尚有第三類的會議,其中差不多所有參與者都來自藥廠,因為會議的議題全與研發新藥有關。比方,我在今年9月底參與的安全藥理學會(Safety Pharmacology Society)會議,主題環繞的,是如何能及早發現藥物的副作用。

  在開發新藥方面,藥廠不怕做出來的藥藥力不足,卻從不敢對藥的不良副作用掉以輕心。不足功效的東西,可能有其特別可取之處。多年前,一位杜邦化學公司的研究員發明了一個黏性極弱且不恆久的膠水,想不到錯有錯著,杜邦藉之做出一個叫Stick On的黃色便條紙,賺了不少錢。但一個藥如果在上市後出現一大堆不良的副作用,縱使未去到致命的程度,藥廠也往往須把藥抽離市場,以致血本無歸。現在每一間藥廠,都有「安全藥理學」部門,以期盡早發現隱閉的副作用。

  我試舉一個安全藥理學的例子。十幾年前,陶氏化工屬下的Merrell Dow藥廠發明了全世界第一個不會令人昏睡的抗敏感藥。以一般足具療效的劑量而言,這藥本身並無不良副作用。可是若服藥者同時服用一個殺真菌(Antifungal)的藥,後者會影響敏感藥的代謝,令服藥者出現心律不正。這有異於一些不適的徵狀,比方,抗癌藥中不少都有口乾、噁心、肚瀉、便秘等不良副作用,但為了保命,病人都會忍受。就為了可能令病人有心律不正之虞,Merrell Dow毅然停止這抗敏感藥的研發。基本上,一切副作用都會削弱藥物的市場競爭力,隨時可被更好的新藥取替。安全藥理學部門的主要職能是給藥廠一些預警,以及早準備對策。毒藥學與安全藥理學之間的最大分別,在於前者的目的是要絕對摒除毒性,一絲不苟,後者則只是找瑕疵而已。 

Thursday, November 30, 2006

非優良實驗程序

  生產藥物,每一粒製成品去到病人的身體中,都是獨當一面,非得要它施展渾身解數不可,否則就是貨不對辦,輕則不稱職,幫不了病人,重則「死得人多」。在病人而言,是須要「靠」它。在這個「靠」的程度上,需要取得的是藥的全部力量,不可打折扣。縱使每一粒藥本身只是整個療程中的一個角色而已,但若要所有角色發揮整體效果,任何一個都不能有差池。因此,有所謂優良生產程序(Good Manufacturing Practice),務求每一粒製成品都是傑作,最低限度是完美。

  但當一個藥尚在概念階段,處於研發中,未經FDA審批之前,它只不過是實驗室中的一個試驗品。在試驗中,當然須有各式各樣、反來覆去的測試步驟,但並非每一個步驟都是舉足輕重,動輒得咎。

  因此,藥廠內有兩類實驗室,第一類具優良實驗程序(Good Laboratory Practice, GLP),第二類則屬非優良實驗程序(Non-GLP)。後者容易令人誤解。是否Non-GLP代表「馬馬虎虎」?不是。所謂GLP水準,是要能嚴格遵從美國食物與藥物管理局(FDA)十分嚴謹的一系列實驗程序,主要是用在動物的毒性測試上,得到的數據將會成為概念藥申請臨床測試的基礎,不可有絲毫失誤。

  至於Non-GLP,是一般實驗室的專業守則;雖然「一般」(遜於GLP),但亦是極之認真。藥廠中90%以上的實驗室都屬Non-GLP。處理的工作包括一些化學分子生物學、細胞學和藥理學方面的實驗。

  在最近幾年,美國的藥廠開始外判Non-GLP的實驗,受惠者不少是一些由美國回流中國,在上海、南京等地開設的公司。中國每年有數以萬計的大學畢業生,絕對是人才不缺。另一方面,美國合約研究機構(Contract Research Organization, CRO)的收費高昂,這便造就了一個理想的創業環境,令很多在藥廠工作的中國科研專家回流。這一個趨勢的必然後果是削弱了美國藥廠的科研能力。在美國本土,屬當地土生土長的動物手術技術員為數本來已經不多,全靠「外人」,例如從中國來的外科醫生。現在,他們可以回到中國,而且賺得更多,何必要寄人籬下?

  有一間跨國的CRO叫Covance,它在十年前還只是一間規模很小的公司,到了今天,已能一條龍地替藥廠進行臨床測試。這不失為香港科研界的一個借鏡,先做CRO,一步步再成為藥廠。

Wednesday, November 29, 2006

臨門一腳失誤

  水塘中接近底部的塘壁都有一些水位的標記。假如水平去到能看見這些標記之時,可得小心了,因為剩下來的水已不多。類似的預警系統是不可或缺的,在日常生活中比比皆是,例如汽車中的油缸存量顯示。更普遍的例子是手攜電器用品,例如電話、電腦等,其中電池所餘的電量一格一格地清楚列出。

  身體也有方法,計算自己尚貯存的能量。細胞每次燃燒葡萄糖,便會把所得的能量,以ATP的方式儲存下來,ATP有三個高能量的化學結構,好比是「三格電」,接著下來的是ADP(二格電)和AMP(一格電)。下丘腦的神經細胞時刻不斷地偵察著血液中的ATP分量,叫ATP-Sensing。部分ATP會走出細胞,進入血液。假若ATP的分量高企,人便會精神奕奕。有一個非洲植物叫Hoodia Gordonii,土人習慣在每次出發狩獵前吃一些。這植物能提升下丘腦神經細胞內的ATP;於是,因為有了「三格電」,土人便不會有餓的感覺,可以連續三、五、七天狩獵。由於這植物可抑制食欲,現在被用於製造一種減肥藥。

  若連最後的「一格電」都用完,AMP會轉而成為最基本的化學結構,叫腺苷(Adenosine)。至此階段,身體豈不是完蛋?雖然不致如此,但也大事不妙。細胞內的腺苷能滲出細胞,進入到血管,從而「傳開去」。由於身體很多細胞都具備「腺苷接受體」,當它們吸到腺苷,便會進入緊急狀態,將一些不太重要的活動減低,這些活動包括排尿(正式稱謂是腎盂過濾功率〔Glomerular Filtration Rate〕)、血小板凝結(止血功能)、殲滅細胞的發炎反應及肥大細胞(Mast Cell)的白三烯反應(Leukotriene)等。

  順帶一提,咖啡中的咖啡鹼(Caffeine)能阻止腺苷黏附在接受體上,負負得正,令腎盂的過濾功能增加,因此飲了咖啡後,很快便需小便。

  現在,學者發現癌細胞懂得利用腺苷,以求自保。一直以來,免疫專家都有察覺到一個很難理解的現象。在實驗中,他們把癌症患者的淋巴細胞抽出,在試管中「教」它們辨識敵人(癌細胞),之後,將其注射回病人的身體中。這些經過「培訓」的淋巴細胞,起初的確會攻擊癌細胞,但很快便馴如羔羊,火氣全消。原來,癌細胞本身一直在缺氧,不乏「弱者」的標記,也就是腺苷。當淋巴細胞「殺到埋身」時,它表面的腺苷接受體收到癌細胞的腺苷,會誤以為身體的能量儲備已到了谷底,於是,放棄進攻,癌細胞也就逃出生天了(Proc. Natl. Acad. Sci., USA Vol.103 pp.13132-13137)。

Tuesday, November 28, 2006

陰陽調和

  近二三十年,世界各國元首由女性出任者,為數不少,英國早有戴卓爾夫人,法國可能短期內會有女總統,美國也走近了一步,起碼排第三的總統候補者,就是一位女士。在各行各業,女性所佔比例愈來愈高。聽說在一些公開考試中,女生成績一般都比男生的好,以致當局須為男生另訂一個較低的及格分數,避免陰盛陽衰。在紐約曼哈頓區有一間夜總會,是城中熱點「波」場,愛跳舞的男女,趨之若鶩。每當客滿之後,嚴格控制人流,不但要出了一位才准另一位進場,而且出與進的兩個人必須屬同性,以能保持同等男女比例,達至陰陽調和。

  這種做法,竟然與細胞的一種功能十分相似。身體中一般細胞,每分泌一個陽性的電解物(例如氫離子),定必同時吸入另一個也是陽性的電解物。舉一個例,胃壁細胞每次分泌胃酸(氫離子H+),會同時吸入陽性的鉀離子K+。這一種交換程序,由一個叫H+7K+酶來負責。藥廠於是想到,若能抑制這個酶,胃便無法分泌胃酸了。果然如此。這個「抑制H+7K+」酶的胃藥,叫Omeprazole(商業名稱Prilosec),風行一時;到今天,連專利期也早已屆滿,而且普遍使用,沒有醫生處方也可以買到。

  食物在胃中吸收了胃酸,去到小腸後,酸性須減低,中和胃酸的工作,落在小腸身上。首先,腸壁上的上皮細胞,從附近的微絲血管取得二氧化碳。二氧化碳溶入了細胞內的水之後,成為碳酸。第二步,細胞內的一個脫水酶(Anhydrase),把碳酸分解,成為兩種電解物,包括氫離子(陽性)和碳酸氫離子(陰性);之後,把碳酸氫離子推出腸腔。不過,在推出(陰性)碳酸氫離子之際,腸壁細胞必須同時吸入陰性的氯離子。負責這個交換工作者,是一個叫囊性纖維變性傳膜電導調節因子(Cystic Fibrosis Transmembrane Conductance Regulator)的蛋白質,簡稱CFTR。

  有一種遺傳病,病人天生CFTR不健全,這便很糟糕,因為細胞外面的電解物,原可增加水分的滲透(Osmosis);若不能分泌電解物,分泌水分的能力劇降,以肺而言,會產生一些很濃的痰,很辛苦才能咳出來。患這個囊性纖維變性(Cystic Fibrosis)的病人,壽命都不長;致命的主要原因在於肺內的巨噬細胞吞噬了入侵肺腔的細菌後,細胞內的溶酶體(Lysosome)無法分泌陽性(屬酸性)的氫離子,因為細胞必須同時分泌陰性的氯離子入溶酶體,才能平衡陽性的氫離子。於是當CFTR失去功能時,巨噬細胞便虛有其表,保護不了肺組織。結果在長期細菌感染下,病人往往因肺衰竭而死亡。

Monday, November 27, 2006

心理壓力與癌

  聽說日本有些公司,每天早上未開始工作前,召集所有員工,一起做早操、喊口號,以振奮士氣。對一般商行來說,這策略加之於每天刻板的操作,未必有成效,但在一些須極力進取的行業而言,可產生很顯著的作用。多年前我有機會看到一間傳銷公司的聚會。在這類公司的架構中,管理層(希望得到)的成果,大部分來自下層推銷員的成績;因此,一些「領導」,逐一上台,為前線的工作者打氣;用的方法之一,是力竭聲嘶不停地說完一遍再一遍:「你們必能做到」。

  「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自有它的道理。這是一種執著,本著的是一個信心,是信心的鞭策,驅使著前進。從事實驗科學工作者,經常都會碰釘子,得到的數據,不吻合自己的假設(Hypothesis),在這時候,一是修訂或放棄假設,二是堅持下去。若是堅持,憑的也就是一個信念:在正面數據不足夠的情況下,固執地孤身上路。在信念的背後,是一場豪賭,賭注是自己的青春。若有幸贏了,旁觀者自會「拍手掌」,所謂「成則為王」,不成功的,雖不至於「為寇」,但鬱鬱而終,往往在所不免。

  在這方面的例子,包括一些頑固堅持研發「抵抗愛滋病毒疫苗」的科學家。在理論上,身體中負責保衛工作的「輔助性T型淋巴細胞」(T Helper Cell),恰恰便是愛滋病毒要攻擊的對象,所以,要找「愛滋疫苗」,看來是不可能成功的事,可是仍有很多研究員孜孜不息地在做。另一個課題,研究的是用「增加免疫」的方法以抗癌。直到現在,這還只是一個構思,加上信念而已。

  信念來自心理。有一個免疫抗癌理論,建基於心理壓力Stress。在臨床上,醫生注意到,病人的負面心理,能令癌(特別是卵巢癌)惡化。因此,醫生會為病人打氣,激勵病人要有信心克服癌魔。為什麼心理壓力能加速癌變?目前的理論,是由於心理壓力刺激腎上腺分泌腎上腺素,後者能嚴重地抑制免疫反應;因此,心理壓力給予癌細胞一個喘息逃生的機會。不過,現在可有另一些理論。

  在8月出版的《自然醫學》,一組包括二十七人的學者,發表了一篇很重要的報告。他們發現,人的卵巢癌細胞表面有一個乙二型腎上腺接受體Beta -2 Adrenergic Receptor。當這接受體受到刺激(即是,病人若有巨大的心理壓力)時,癌細胞便會分泌「血管內皮細胞生長因子」,令血管增生;癌細胞從而獲得營養補給,也就能快高長大。在小鼠的實驗模型中,若施藥消除小鼠的心理壓力,癌細胞便會受到控制。

Saturday, November 25, 2006

食物之監管

  美國最近一宗食物污染的個案牽涉菠菜,發現其中含大腸桿菌(E. coli,全名Escherichia coli)。E. coli是糞便中的主要細菌。基本上,糞便中有四成是細菌,因此人人都是「帶菌者」。若要防止像大腸桿菌這類的細菌和食物扯上關係,主要的方法是「搞衛生」,食物製造業或廚房中的工友,在如廁後必須洗手。

  在美國出事的菠菜都是經膠袋包裝的,從工廠向外分發時應該不會出問題。原因可能在於摘菠菜的工人,他們若有三急,難道會走出農田,去找一個設備周全的廁所?一分鐘前剛抹過屁股,一分鐘後便用同一隻手去摘菠菜,自不免為細菌建立殖民地。此外,美國人為了省時間,不但選擇購買袋裝、切好了的菠菜,而且一向以為衛生規則完備,吃前洗也不洗,倒在碟上便成了。在這方面,中國的農民不少常用糞便澆菜,但很少聽到食菜食死人,因為主婦買了菜回家,一定先把菜徹底洗乾淨才下鍋。

  有人吃了染污的菠菜後暴斃,自必須查究;調查的責任落在食物和藥物管理局(Food & Drug Administration, FDA)身上。這並非FDA須特殊處理的食物污染個案,其他差不多屬例行公事的,包括歐洲入口的芝士,此外,酸奶(Yogurt)中也有極多細菌。移居美國者有來自各地不同的民族,FDA也就得面對很多古靈精怪的食物。比方,日本人愛吃的河豚,內臟有致命毒素,FDA可不能禁止境內的日本壽司店售賣河豚。另一個例子是芒果,芒果熟透後,表皮往往積聚沙門士細菌(Salmonella),FDA如何立例管制芒果?這些都是「小」問題。自從「九一一」事件後,美國政府非常擔心有人在食水或食物中下毒,這才是令FDA傷腦筋的當前急務。

  中國內地經常有關於製造有害食物的報道,例如最近在蛋中發現蘇丹紅;比這種更「離譜」的是,把一年前的蓮蓉翻新再用、注射了紅色顏料的西瓜甚或假的髮菜。這些現象非中國特有,不法商人急功近利,消滅不盡。一些較先進的地方,因有嚴格規管,情況可能好些,但仍有非違法卻仍是很棘手的問題。例如現在有很多牌子的汽水,其中加進了小量果汁,果汁中的檸檬酸(Citric Acid)遇到汽水中的防腐劑苯甲酸鈉(Sodium Bensoate),會有化學作用,產生可以致癌的苯(Benzene)。FDA至今還未有應對的方案。另一個頗令FDA頭痛的食物「污染」問題,是食物中大量的鹽和一種所謂「半飽和」的脂肪Trans Fat。兩者都是既便宜又能討好的調味品。超額的鹽可傷害腎和心臟;至於後者,充斥在廉價的蛋糕和餅乾之中,吃多了有可能會導致血管硬化。

Friday, November 24, 2006

血小板生成素

  文藝作品中描寫傷口止血,不時會說「血流乾了」。這好比我們說:「太陽升起來了」,這其實是倒果為因,太陽一直沒有在動,只是地球在自轉中,令地球上的人錯覺,以為是太陽在升降而已。傷口的血乾了,是凝血(Coagulation)後的現象,不是凝血的成因;凝血的主要功臣是血小板。

  在今天,器官移植並不罕見,例如換肝換腎。所謂「換」,一般只是叫身體「改用」一個新放入體內的器官,舊的往往讓它留在那裏。移植的手術成功率通常甚高,怕是怕手術後身體對「新來者」的排斥。除非器官的施與受雙方是攣生兒,否則病人的身體或多或少必會排斥移植過來的組織。應付之法是,給病人服用一類藥力十分霸道的免疫抑制劑,例如環孢素(Cyclosporine A)。不過,這個藥可以影響身體製造血小板的能力(Ther. Apher. Dial. Vol.8 pp.80-86)。醫生在無計可施時,只好給病人輸血小板。這是一個頗冒險的決定,因為病人的免疫系統大有可能亦會抗拒外來的血小板,從而衍生出自體免疫式的血小板缺乏症(Immune Thrombocytopenic Purpura)。血小板若不足,身體也就失去止血的功能。

  改善血小板分量的方法之一,在於增加血小板生成素(Thrombopoietin, TPO)。生成素最佳例子是Amgen藥廠的一個「紅血球」生成素(Epogen,學名Erythropoietin),年銷八十億美元。這是一個製造紅血球的蛋白質,源自腎,作用於骨髓。對於患了腎病及接受化療的病人,Epogen能令他們有接近正常的紅細胞容積(Hematocrit),有足夠的紅血球去攜帶氧氣,供應全身的細胞,燃燒葡萄糖,以生產能量分子ATP。很多藥廠都很羨慕Amgen在Epogen賺大錢,想盡方法去模仿,但被專利律師一一打退。有一間叫Affymax的藥廠,成功發明了一個仿製品,用的「計仔」叫肽仿(Peptide Mimetic);簡單來說,是製造一個Epogen的面具。這卻無形中幫了Amgen一把。

  說回血小板,Amgen在1994年率先臨床測試人造TPO。出乎意料,病人竟然排斥這個TPO;之後,病人血小板的數目不升反降。其他藥廠在臨床測試自有的人造TPO時都遇到排斥現象;自此,人造TPO的研發被束之高閣。可是當Affymax成功造出Epogen的面具後,Amgen靈機一觸,決定試試造一個模仿TPO的面具。這個編號AMG531的概念藥,臨床效果相當不錯,預料可在2007年獲得批文。不過,這藥須經靜脈點滴服用,可能不敵另一個格蘭素藥廠(目前也屆第二期臨床)的口服概念藥Eltrombopag。